草湖果园

第8版(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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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湖果园
吕锦华
9月,草湖果园是一支流蜜的歌。
在南疆采访,每天,苹果、梨子、葡萄的,一个劲儿往肚里装。装得多了,又萌生出一个念头,想见见那里的果园。
好客的主人介绍我去草湖果园。
草湖果园在南疆西部美丽的边陲古城喀什市郊,是新疆农垦第三师四十一团管理的一个果园。和当地那些历史悠久的“皇家果园”什么的相比,它只是一个资历很浅起步很迟的小弟弟。
但它的名气不小。
去草湖果园的路不太好走。尘土飞扬,坎坷不平。人被一阵阵抛起,颠得五脏六腑都要挪位了似的,且不时撞着小吉普的篷顶。幸亏路不长。坚持一阵后,只见汽车一个拐弯,驶进一条平坦的,白杨树林带的大道。远处,一片浓重的绿色中,矗立着一幢漂亮的三层楼建筑。它就是四十一团的团部。
“来咱这儿,是先苦后甜”。场部同志幽默地谈着,忙递上几盘水果:黄澄澄的砀山梨,透明淡绿的马奶子葡萄,象少女脸蛋的红香蕉苹果……
虽然在南疆尝了一路的水果,但草湖的果子还是头一回见着,着实大!
吃着,路上的一切怨恨又立刻烟消云散。溢满心头的,全是甜!
天边刚刚泛上几抹红晕,我就匆匆起来了。
果园的路,是青草织的,有小腿肚子般高,湿湿的,沾满了露水。
果园浸在淡淡的轻纱般的雾气里,绿森森一片,绵延、延伸、望不到尽头。
走得近了,我惊喜、赞叹,且忘了举步。这雾中的果树,竟活脱脱是一群淘气的精灵呐!你瞧,那一棵棵苹果树,满身上下珠光宝气的;又似乎不愿露富,千方百计藏在绿叶间;何奈绿叶又怎能掩去这一树的珍珠玛瑙?于是,星星点点的嫣红金黄,又从这儿那儿显露出来了。相比之下,一株株梨树则又是一种神态。它们伸出一条条粗壮的胳膊,每条胳膊上都挂铃铛似的展示着长长一溜淡黄色的梨子,又仿佛偏偏要显示自己的富有。有的挂得实在太多了,胳膊不由自主弯向地面,真令人担心会不会折断?一垄垄的葡萄藤架则颇象南方的黄瓜藤架。密密绿叶间垂挂着一嘟噜一嘟噜绿玉般的无核葡萄,马奶子葡萄,其玲珑可爱,无法形容。
果园也搞责任制。分成一方方领地,每方领地的主人,都在路边地头选几株比较合适的白杨树,搭一个高高的吊棚。棚中可睡人,又可监视自己那块领地,免遭“劫难”。那一个个浮在果园上空的吊棚,象一叶叶漂在碧海上的小舟,要算9月草湖的一点特殊点缀了。
它显示着果园一个沉甸甸的金秋。
且走,且看,且想。
这里原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芦苇滩。年复一年,草湖沉睡着,寂寞又荒凉。人说草湖有“三宝”:苍蝇、蚊子、芦苇草。这是一个如何辛辣的讽刺呐!清朝末年,驻南疆官僚马提合,将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在草湖这块土地上修建了一座私人别墅,一个四方形的土城堡,一座马蹄形的小土楼,里面住着提合大人的一位姨太太。人们称这里为“马家花园”。这名字,一度在南疆传得还很广哩!它象征着豪华,也象征着舒适。
草湖终于有了一点生气。然而,一夜之间,这里又焚为一片废墟。
传说马大人在一次喝醉酒后,将一位皮匠的老婆、一个年轻美貌的俊女子强行留在了别墅里。皮匠咽不下这口气,一把火烧了“马家花园”。故事果然让人可信,官逼民反,强暴者自食恶果的例子已屡见不鲜。我想,“马家花园”焚灭的原因,更多的成分是马大人对人民欠下的血债太多。
草湖,又沉寂了。并比之以前更凄凉。那留下的一片废墟,仿佛是一滴抹不掉的污点,使草湖时时羞愧、痛心。草湖,望眼欲穿地盼着新生哪!
1949年10月,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北野战军一支部队来到喀什,联络部设在草湖。就在“马家花园”的废墟上,整编、集训了国民党南疆起义投城的四百多名军官。不久,身经百战、屡建战功的解放军指战员,又一手拿枪,一手拿坎土曼,和这些经过整编集训的国民党军官,组成了开发建设草湖的第一支农垦力量。
军垦第一犁,从草湖开始了!草湖从此生机勃勃。草湖,撰写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光辉历史的第一页。
光阴如水。当年栽下的第一株梨树,如今已到了“而立之年”,果实累累,告慰着种树人。当年的种树人呢?有的白发苍苍,有的已长眠地下。能品尝果子的,已寥寥无几。
想着,心头又多了一层思绪在萦绕。
和果园一起成长的,还有草湖人。
一路走去,毕政委陪着我。这位五十年代初期跟随母亲从山东来到草湖的娃娃,如今已长成一米八的大汉。动乱年头他吃了不少苦,被关押隔离。但他心地坦然,既往不咎,配合着团长开展各项工作。副团长张刚和爱人薛连芳,一个是来自湖南的“蛮子”,一个是来自黄浦江畔的“秀女”,在“文革”迫害中他们结为伉俪。如今,他们一个抓生产,一个抓宣教,共同耕耘草湖这块土地。
路上有了人。政委不时和各种口音的职工打招呼。他告诉我,果园的人来自全国各个地方。有支边来的,也有转业的;有少数民族同志,也有“盲流”来的甘肃陕西老乡。这样一个籍贯丰富的大家庭,也惟草湖独得。
草湖人是该自豪着哩!
五十年代,他们每年都要挑选优良的果子运送北京,给毛泽东主席、朱德副主席、周恩来总理等中央首长品尝。六十年代,前来草湖的诗人文人络绎不断。诗人郭小川和贺敬之、柯岩夫妇也一同前来,写下了赞美草湖的诗篇。1965年10月,新疆自治区成立十周年之际,贺龙元帅和赵紫阳同志率领中央慰问团第四分团来到喀什。贺龙接见了上海知青代表,教导大伙“安心扎根,为保卫边疆、建设边疆贡献力量”。赵紫阳同志来到草湖,和草湖各族人民欢聚一堂,并参观了他们的果园,品尝了他们的果子,末了,又赠诗一首:“昆仑山上草一棵,天山脚下愚公多;皆与雪莲争艳美,边疆青年赛花朵”。这暖心的称赞和鼓励,时时鞭策、激励着这些后来在逆境中、在艰难中奋发的青年。
如今,他们已到了“不惑之年”。从团部到果园的各级担子,都搁在了他们肩上。他们正在尽力建设草湖,书写草湖果园更美的一页。
是谁,奏响了果园的第一支晨曲?
是大路上驶过的装满苹果梨子的马车的脆脆铃声?是果园深处传来的姑娘的咯咯笑声?还是沙枣林里飘出的热瓦甫的悠扬琴声?
记不得了。只觉得耳边一片嘤嘤嗡嗡,嗡嗡嘤嘤;果园,热闹起来了。
在碧黛树海的远际,蓝天下,喀喇昆仑山的雄姿逶迤起伏,参差耸立,宛如一队银盔素甲的卫士;岳普湖河、塔孜洪河、罕得力克河象三条洁白的飘带微漾着,娉娉婷婷奔来,在晨曦中盈盈粼粼,熠熠辉耀着迷人的光亮;草湖地区长年不降雨,是它们引来雪山水,滋润着这片茂密的果林;阳光洒在9月的草湖,暖暖的,柔柔的,亮亮的……
漫步果园,在流转的眼光中读一幅五彩的画;读得久了,便觉有一缕奇妙的韵律在耳边升起,忽而深沉,忽而幽远,如浪涛微吟低唱,款款地、絮絮地,将我包围了——哦,太阳正用金色的手指弹奏着草湖果园一支流蜜的歌,一支属于中国西部边陲的甜甜的歌,我的心酥酥地醉了。